第94章
有清清凉凉东西抹在脸上,脖子上,弘晖感觉很舒服,他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睫毛轻轻闪动两下……出奇,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丫头们喜极而泣“大阿哥醒了”惊呼声，如果不是脖子上凉意还在不断传来，他几乎以为周围没有人。
空气很清新,没有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环绕他、浓浓药味和熏香，还有从他身上传来脓血腥臭味儿，反而带着一种淡淡水果幽香……像什么呢，苹果？
还是没有人理自己,弘晖有些委屈睁开眼睛，感觉有点陌生,虽然也这里也拉着窗帘，但是比他房间要亮一些，好在并不炫目，但是给人一种干净舒爽感觉，连身上衣服和被子都带着阳光味道。
“呀！”在一旁为他擦拭身上脓疮小丫头这才发现弘晖醒了，惊喜道：“大阿哥，醒了啊！”
“是……小橘？”
弘晖有点不敢确定，因为那个小丫头脸上带着奇怪面罩，但是声音听着很熟，很像他房里洒扫小丫头小橘声音，他之所以会记住小橘声音，是因为她好像永远都是笑着，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快快活活味道，这让他很羡慕。
“呀！”小橘欢喜道：“大阿哥居然还记得奴婢！”
弘晖有些委屈，这小橘一点都不关心他，他都要死了，还能笑出来！额娘呢，他大丫头们呢，他记得，她们在时候，自己动一个小手指头都会让她们紧张半天，看着自己眼神都是含着泪，好像恨不得生病是她们自己，而且她们还会不断安慰自己，说会好，一定会好……
她们现在为什么不陪在弘晖身边……
“……”
“喝点水。”弘晖刚张嘴要问乌拉那拉氏在哪里，小橘勺子就递了进来，好吧，他正好也有点渴了，这水温温，带着淡淡咸味儿，他有点喝不惯，这么想时候，一口水已经进了肚。
“……”
“再喝一口。”
塞进嘴巴小勺让他把后半截话吐了进去，弘晖一面吞下水，一面在肚子里把话说完：一点也不喜欢喝这个……
“大阿哥醒正好，把嘴巴张开，帮您洗一洗……”
“……”自己来，漱口会……
后半截依然被咽了进去，在他张嘴一瞬间，快手快脚小橘用小钳子夹着湿润沾着淡盐水棉球便伸了进去，他只有老老实实张着嘴巴，让小橘细心擦着他嘴巴里疮伤，换过了几次棉球，小橘才罢手。弘晖有点不敢说话了，不然一张嘴谁知道这个丫头还会塞些什么东西进来？
不过即使不张嘴，小橘将东西收拾妥当以后，又端着小碗过来，道：“大阿哥，喝点豆浆。”
弘晖摇头，他什么都不想吃。
然而小橘完全没有征求他同样意思，坐在床头，端着小勺等着他开口，弘晖闭着嘴僵持了一会，对笑嘻嘻小橘完全没了脾气。他有好多事想要知道，可是他不敢开口问，一问那小勺就会伸到嘴巴里来……平时他就算闭着嘴巴一天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这会儿不能开口了，反而好想说话、想打哈欠、 想、想张嘴……
于是终于屈服，一口一口喝完豆浆，自安慰道，甜甜也不是很难喝啊。
然后是苦苦药，然后是甜甜蜜饯，然后一碗参汤，然后是漱口水……
弘晖发誓他长这么大吃药吃饭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终于等到小橘将那些勺子碗都放下了，又拿了棉球来给自己擦脓疮，不知道她用了什么东西，擦过以后感觉凉凉，连那难熬瘙痒也被压了下去，让他觉得这个小橘也不是很可恶。
弘晖这才敢开口道：“额娘呢？”
“福晋去睡了。”
“冬儿她们呢？”
“也去睡了……”
弘晖眼圈开始发红，他都要死了，额娘都不来陪他……
“噗！”一本什么书翻落在地上声音传来，弘晖含在眼中泪水一时忘了流出来，又收了回去，这才发现原来房子里还有第三个人，窗子下面放着一张软榻，一个白衣少年盖着被子一角，睡正香，刚刚就是他翻身把放在枕头上书打翻下来。
书滚落声音把少年也惊醒了，他一手揉着眼睛，一手伸到地上摸索了两下就将书摸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就那样躺在**开始看书，弘晖清楚看见那书封面上写着“玉钗缘”三个字。
居然是话本！
自己都要死了，可是额娘不在，冬儿姐姐她们也不在，而这两个人，一个笑嘻嘻，一个看话本……
小橘见弘晖撅着嘴望向贾环，以为他要和贾环说话，忙唤了一声：“环三爷，大阿哥醒了。”
“哦，”贾环将手上那一页书看完，才不情愿放下，直起腰来：“睡醒了？”
“环叔叔？”弘晖愣了：“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有个不听话爱哭小孩生病了，就只有来了。”贾环伸着懒腰起身，在弘晖身边坐下，把了把脉，对小橘道：“多喝水。”
“哎！”小橘应了一声。
去准备温水。
不听话爱哭小孩弘晖撅着嘴看着贾环，道：“环叔叔，想见额娘。”
“额娘这几天照顾，累病了，这会儿正躺在**养病呢，等好了，自己去见她吧。”
在弘晖脑子里转了太多圈子那句话，终于转出来了：“可是……都要死了……”
贾环眨眨眼，诧异道：“谁说会死？”
小橘却表现比贾环还要吃惊，道：“环三爷在这里，怎么会死？”
为、为什么环叔叔在自己就不会死？弘晖迷惑了。
并不需要他多问，小橘双目闪闪发光，以一种西洋人看上帝眼神望着贾环，道：“环少爷是天上玉皇大帝派来专门消灭天花人，环三爷已经将全京城天花都消灭了，最后一只逃到了大阿哥这里，所以环少爷才亲自过来消灭他……大阿哥放心好了，天花最怕就是环三爷了，只要环三爷在这里，来多少只天花都不怕！”
这段话不光让弘晖惊呆了，连贾环都一头黑线：原来他这辈子使命就是为了消灭天花吗？他自己怎么不知道！最后一只天花？！怎么不说最后一头天花！这小丫头看着挺清秀机灵，这脑瓜子怎么长啊！
正要斥一声胡说，却见弘晖也眼睛亮亮看了过来：“环叔叔，是真吗？消灭了全京城天花？”
只是找到一种种痘方法而已好吧，贾环看着弘晖那双闪闪发光眼睛，话到嘴巴又缩了回去，道：“嗯，全京城人以后都不会得天花了。唔，等去给开药……”
慢悠悠晃了出去。
耳中仍旧听到小橘声音：“大阿哥看，没说错吧？天花最怕环三爷了，只有环三爷在这里，天花不敢怎么样！”
顿时脚下一个踉跄。
他来之前先见了胤祥焦急和乌拉那拉氏绝望，到了弘晖房间，又见了那关闭死死门窗，闻了那弥漫了整个屋子药味儿，又看到那四个泪水盈盈、带着悲痛哀伤目光看着弘晖四个大丫头，还以为弘晖真命悬一线呢，实际上弘晖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要知道天花致死率虽高，几乎每四个人中便要死一个，但这些人大多并非死于天花本身，而是与天花并发脑疾、肺疾、喉疾等等，现在弘晖状况看着虽凶险，但是他身上疱疹已然化为脓疱，却还未出现这些症状，可见治好几率还是极大。
但是他很怀疑，如果自己不在，弘晖痊愈几率能有多少，这种环境，好好地人都会被照料病了，何况是个本来就患了重病孩子？像弘晖这么大孩子，原就最懂得察言观色，被这群人哀哀凄凄照看着，每次睁眼都大惊小怪仿佛是奇迹，连多喝一口药都含着眼泪喜极而泣，不停说：“会好，会好，一定会好……”这是什么事儿啊！怎么看都是在暗示他，得了重病，要死了……
贾环从小随慈云大师行医，要知道慈云大师除了医术高超之外，更是民间最负盛名高僧，身为和尚，最擅长绝不是医术，而是其它……贾环每每对他在行医中装神弄鬼行为看不过眼，然慈云大师却道：“意志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确是实实在在有用。患同样一种病人，自认一定能治好比自认活不了几天人总能多几分生机……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不管是开方抓药，还是装神弄鬼，只要能让人活下去，便是好法子。”
不管贾环心中是否认同，现如今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但凡是有点用，总要用上，何况那种环境对弘晖病无益，贾环便将就近找了个空气新鲜些房间，又寻了弘晖房里最爱笑小丫头来侍候。更是要做出一副“病没什么大不了”“有什么可紧张”漫不经心模样儿来，好歹要让弘晖恢复活下去信心。至于乌拉那拉氏等人，则被他关在了门外，要看可以，趁弘晖睡着时候看一眼就走。按他说，什么时候能够在弘晖面前笑快活自然了，什么时候就可以进去。
是以小橘那番话，他也不曾反驳，也是为此。
贾环不是女人，不会在弘晖面前做出只有对最好模样来、事事亲力亲为来显示自己慈爱体贴，而是将一堆人使唤团团转，自己只管把脉开方子。
贾环或者在医术见识上还有所欠缺，但他天赋异禀，把脉之准天下无双，是以用药之准也是惊人，天花没有专门方子，只能对症下药，弘晖方子几乎是一顿一变。另一面，他又派人去收罗了各种药物，包括因药力太猛而从不敢被太医使用民间退烧草药等等，让底下人熬着备用，自己便在弘晖弘晖房里放了张软榻，看看书睡睡觉，以防有什么突发状况。
“环叔叔，痒。”弘晖开口，于是咕嘟一声，被灌下去一口水。
“不是刚擦过吗？”贾环慢悠悠道：“小橘。”
“哎！哪里痒？”小橘不浪费将小勺里淡盐水喂了进去，又开始用贾环特制药水给他擦身。
“环叔叔，嗓子疼……”咕嘟，又一口。
“嗓子疼就少说话。”
“环叔……”
贾环终于将手里书放下，道：“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人们常说，小孩子不装病，便是蔫蔫发四十度高烧，只要烧一退，立刻就精精神神下地玩儿，贾环现在一见弘晖模样，便知道他如今好着呢，至少没有比昨天更难受。
日子每过一天，弘晖痊愈希望便更大，贾环模样也越加轻松起来，偏他越是漫不经心，弘晖便越是信他。间中发了几次高烧，弘晖烧面红耳赤，神智都不清了，看着凶险之极，偏一看见贾环，眼睛便亮了起来，小橘更是欢呼：“环三爷在这里，谅那天花也不敢怎么样！”
这两只显然对贾环比他自己更有信心。
早备好退烧药下去，再用酒精涂抹额头、脖子、腋窝等地方，若是一个时辰还不褪，便将从民间找来猛药灌下去，不过两刻钟，便出一身大汗，再高烧也退了，也就是贾环，敢对阿哥用这样猛药，需知这种药伤身不说，若用重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幸好贾环用药极准，并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现如今，弘晖身上脓疱已经渐渐干了，连持续低烧都退了，眼看便要大好，只不过满身痘痂看着有些吓人罢了。
弘晖委屈道：“无聊……”
“好吧好吧，”贾环道：“陪下棋……”
“那个三子棋没意思，”弘晖道：“环叔叔给讲书吧！”
贾环道：“自己还没念过几本书呢，跟讲什么啊？”
“就看那个……”
“话本啊？”贾环鄙夷道：“才多大一点儿，这上面情情爱爱懂吗？到底下不下棋？不下就去睡觉！”
弘晖央求：“那们下围棋好不好？”
贾环断然拒绝：“不好。”
弘晖哀怨：“为什么？”
贾环气愤：“不会！”
弘晖退让：“那好吧……”
……
胤禛猛地推开门时，看见便是这样场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在**，中间一张大白纸，画着田字格，两人面前一个面前是团好纸团，一个面前是掰断牙签……
大那个咬着唇，下很是认真：小那个也咬着唇，下很是委屈……
听到开门声，一大一小两个同时抬头，两双同样漆黑清亮眼睛诧异望了过来。
怎么这个场景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呢？
胤禛觉得有点儿晕……
是谁和他说，弘晖染上天花，命悬一线？
是谁和他说，贾环为了照看弘晖，不眠不休？
这两只分明就是一副吃饱睡足快活模样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一下好基友的新文，只留给我天空的《红楼乱——再世甄宝玉》
很羡慕空空的文笔，写陆小凤同人的时候，浓浓的古龙味儿，现在改写红楼了，一股子红楼腔。书荒的大大们有空戳一下吧，我在文案和作者推文里都放了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