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铮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她收拾好自己，四点半出门，打车去了林山殡仪馆。
虽说昨天于丽丽父母去过市局，专门来刑侦大队告诉了他们，于丽丽了将在今天早上六点十八分火化，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只有方铮一人。她总归能起得很早，便干脆来送于丽丽一程。
五点半不到，方铮就到了殡仪馆，她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父母姐姐都是在这里火葬的，林山殡仪馆的大门，大门里的小广场，广场下的水泥台阶……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方铮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刚刚亮，林山殡仪馆里却并不冷清，几辆大巴停在角落里，即将要被火化的死者家属们自然而然分成几个圈，各自在自己的那一圈里为不同的人悲伤哭泣。
方铮谁都不认识，也不是跟着于丽丽父母安排的大巴来的，她手抄口袋往深处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殡仪馆里的空气都比外面冷许多。
她看到了于丽丽的母亲，那个妇人似乎已经哭干了眼泪，正颓丧的坐在殡仪馆外的花坛水泥边上，身旁站着于丽丽的父亲。于丽丽的同学同事各自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些什么，那些穿梭在各个小圈子里与人攀谈交流的，是于丽丽老家来的亲戚，似乎正强打着精神与人道谢。
方铮没有上前，她静静地游离在人群之外，安静观察片刻，她发现了另一个与她同样格格不入的人。
是个女人。
她像是不与任何人相识，精神不振，枯瘦萎靡，安静地站在花坛的另一端，目光投向殡仪馆的玻璃大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时间差不多到了，殡仪馆的大门被工作人员从里面打开，因为于丽丽是今天的第一个被火化的死者，于是她们这群人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鱼贯而入。
管内，亲属之外的人们被暂且安排在外，至亲们有一段时间与于丽丽单独道别，时间不久，其余人也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排队进入。
方铮排在了人们的最后。
告别室里，于丽丽被画好了妆，安静平躺在水晶棺内。她像个景点，由人排队参观，安静的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几声低泣，没有人上前拍打水晶棺，没有人大声哭号。
就连于丽丽的父母，也因为泪水早已流干而面目呆滞，没有力气有更大的情绪起伏。
于丽丽的脖子上被化妆师系上一条漂亮的丝巾，胸腔空洞憋下去的地方不知道被什么给填补，她像是睡着了，唇角带着那令方铮感觉熟悉的浅笑。
就是这个笑，被此刻躺在水晶棺里的女人从她的死亡现场，一直带到了她的遗体告别室里，想必过一会儿，她会带着这笑容被推进火葬炉。
方铮移开视线，发现刚才被自己注意到的那个女人，正好排在她的身后。她默不作声挪开视线，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外挪。
送别仪式完成，一众亲友被赶出了遗体告别室，于丽丽被工作人员从水晶棺中推走，同样的位置，将有下一个死者占据，另一场生死别离将马不停蹄在同一间房间内上演。方铮与于丽丽的亲友们站在一起，耳里全是关于她的讨论。
“……她那个房子不知道怎么卖出去，好像贷款还没还完。”
“周畅最有希望上她的那个位置，你没发现最近他跟孙总走得很近啊。”
“丽丽那个嘴角，是不是做了唇角上扬啊？刚才看她还在笑的样子，怪吓人的。”
“不知道哎，反正她双眼皮是做的，不知道有没有做唇角上扬。殡仪馆的化妆师好厉害啊，感觉她好像只是睡着了。”
“哎哎，你们猜丽丽那个男朋友有没有来？神神秘秘的一直不跟我们说，不知道今天来没来送她。”
“怎么会来，我听说她就是被那个神秘男友杀死的。那个男人连警丨察都找不出来，怎么会这个时候冒出来自投罗网啊。”
“哎哟，真是，你说现在谈个恋爱风险多大……丽丽平时还藏掖着不让我们见她男朋友。”
方铮耳里听着这些对话，眼睛又下意识去寻找。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古怪的女人，她好像是要离开的样子，方铮眉头微微一皱，赶紧上前跟了上去。
女人走了十几步，非常机警地感觉到了身后的人，她猛地回身，目光直直盯向方铮，方铮立刻停下脚步，平静地与她对视。
“你是谁，干嘛跟着我。”那个女人声音紧绷，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背包带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的小皮包挥舞起来，摔在方铮脸上。
“我是警丨察。”方铮坦言：“你是谁。”
那个女人先是一怔，她怀疑地上下打量着方铮，片刻后似乎有所松懈：“你跟着我干嘛？”
“你是谁。”方铮接着问，并同时上前半步。
“你神经病啊，我是谁关你什么事！”女人忽然紧张，整个人往后急速退去，撂下这句话后快步往外走去。
方铮盯着她的背影，她有种预感，不久之后，她还会再见到这个女人。
不多时，于丽丽母亲捧着于丽丽的骨灰出来了。木质的盒子不算小，上面覆着一片明黄色的绸布，被于丽丽的母亲两只手捧在怀里。众人上了于丽丽家人租来的大巴，方铮也跟在队尾，打算跟着他们的大巴回城里。
这时，于丽丽的妈妈看到了方铮。她朝方铮点点头，朝她走来，方铮伸手去扶，手不经意触碰到了于丽丽的骨灰盒——那竟然还是热着的。
“谢谢警丨察同志，谢谢你来送我们女儿。”于丽丽的妈妈声音很轻，有气无力地：“丽丽的案子就拜托你们了。”
方铮点点头，不多说话，与她妈妈一同上了车。大巴里并不安静，许多于丽丽的同事同学都坐在靠后的位置，方铮拒绝了于丽丽爸爸的邀请，人往车后面走去。
大巴发动没多久，那些窃窃私语果然再次响起。
“舟舟好像有一次看见过于丽丽的男朋友，回来还跟我们吹过。”
方铮耳尖，忽然听到细碎嘈杂中有那么一句，她精准捕捉到了这句话，立刻竖起耳朵往那里听过去。
“舟舟啊？那个实习生啊？”
“嗯，她不是在小虎手下吗，小虎是于丽丽带起来的。有一次听她说，于主任的老公好帅啊，小虎说于主任没结婚呢，哪来的老公。”
“能不帅么，你看于丽丽像是委屈自己的人吗。”
“只可惜，人面兽心，不知道于丽丽男朋友被抓了以后会不会公布照片，我倒要看看那人是有多帅。”
“你们听谁说于丽丽是被她男朋友杀死的啊？案子不是还没破吗？有人跟这条线？”
“没，谁敢跟啊。因为跑新闻惹祸上身的事情还少吗？于丽丽这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也是……谁有她拼命啊，要不年纪轻轻坐到主任的位置……”
方铮眯了眯眼，悄悄记住这些人聊天时提到的那个名字。如果真的有人见过于丽丽男朋友的模样，那么对破案是有极大益处的。
方铮跟着大巴进了城，她没有跟着去吃饭，只是跟于丽丽父母说了一声，到离市局最近的地方便下了车。等到了单位时，时间还不到八点，她一大早就起了床，现在肚子已经饿了，干脆去了食堂。食堂里人山人海，方铮眼尖，一眼看见睡眼惺忪的赵磐。
“帮我买两根油条一个卤蛋一杯豆浆！”她掏出手机，给赵磐发微信：“我在人海之后，看你快排到了。”
片刻后，她果然看见赵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紧接着没多久，赵磐拎着好多早饭钻出了人群。
“师姐，你这微信来得也太巧了吧，再迟一小会儿我就走了。”赵磐把方铮的油条递给她，微信上收了方铮发来的红包。食堂里气味大，人又多，他们刑侦的可以带早饭回办公室吃，于是没几个肯在食堂吃早饭。两人聊着天往办公室走。
“不是谈恋爱了么？没早起给男朋友**心早餐啊，怎么还来吃食堂？”赵磐问。
“我哪会做什么爱心早餐……你太看得起我了。”方铮嗤笑，爱心泡面她都懒得泡：“我刚去殡仪馆看于丽丽火化了。”
赵磐眨巴眨巴眼：“啊，你去了啊？”
两人成排，三人成列。赵磐和方铮步伐一致，走路都快得很，三两步上了楼，一进办公室，赵磐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根油条，说话含含糊糊地：“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不过不知道有没有用。”方铮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来，她戳开豆浆，一口气吸了半杯，才再开口：“回来路上我一直偷听于丽丽同事聊天，好像于丽丽单位有个叫舟舟的实习生，曾经见到过与于丽丽举止亲密的男人。”
“哦哦。”
“还有……”方铮声音一顿，抬头见赵磐眼睛发光盯着她，立刻拿乔：“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你又不是专案组的。”
赵磐哀嚎一声：“师姐，都是同事，干什么这么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