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台风威力不减，婺城通往杭城的高铁停运，沈云秋出乎意料没有阻止许昕蓉返杭，反而和许爸亲自送她到汽车站。
只不过，临行前交代了两句——
第一，爱一个人，不要爱得太快，也不要爱得太满。
第二，如果不开心了，随时回家。
此时的许昕蓉还似懂非懂，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两句话暗藏了老人家大半辈子的智慧和最深沉的疼爱。
坐上大巴的时候，许昕蓉打开赵允丞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会儿，终究一个字也没发。
—
杭城。
雨势比起婺城一点不逊色。
整座杭城如同被缥缈白雾笼罩一般，在无数路灯的光芒下，白纱袅袅，暴雨一时偏东，一时偏西，一时不分南北，犹如龙卷风。
当许昕蓉回到枫华小区时，和落汤鸡没什么区别。
可她没换衣服，径直敲了1802的门。
“叩叩叩叩叩叩……”
半晌，门一动不动，可公寓窗户明明透着光亮。
许昕蓉敛眸，给韩翊打了电话。
不出所料，隔着一扇门，她听到了手机铃声。
心脏“怦怦”作响，直到一声——
“喂。”
低沉的嗓音分别从手机通话，和迎面而来的风中，一同传来。
韩翊着急出门，开门的动作很快，差点撞到她，这才注意到门口傻杵着一个人，着急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诧异：“昕蓉？”
她居然真的冒着台风连夜回来了！
再看她半湿的头发，韩翊皱了一下眉：“你刚回来，先回去冲澡换身衣服。”
许昕蓉直愣愣看着他，忽地丧失语言能力。
他就站在她面前，那股极淡的烟草的气息重新弥漫在鼻息之间，混着水珠的湿润，缓缓化成一种无法道明的怅然。
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因为隔了十五秋，她才会觉得他消瘦不少吗？
“叮！”
眼看韩翊就要进电梯，许昕蓉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我不会辞职的！”
韩翊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许昕蓉吸了两下鼻子，坚定眼神：“除非你给我一个绝对信服的理由，否则你不能平白无故开除我。”
韩翊垂首，目光略有无奈。
他料到她不可能乖顺辞职，却没想到她会这么执拗。
只是眼下……
韩翊眸色一敛，再次抬手按下电梯：“现在我有要紧事，你的事明日再谈。”
但许昕蓉固执起来，哪是三言两语能轻易打发的？
“我不！我没有把今日事拖到明日毕的习惯，今天不跟我说不清，你哪儿都别想去！”许昕蓉死死拽着他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
韩翊凝起了眉头，嗓音沉了三分：“我真有急事！”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等你办完事再谈，”许昕蓉不信，倔强抿唇，“反正……我回去也是一夜睁眼到天亮。”
—
于是，许昕蓉坐着韩翊的车，很快离开枫华小区。
雨夜，道路湿滑，韩翊的车速却不慢。
许昕蓉望着一辆辆车子从前往后与车窗擦肩而过，不由得抓紧了安全带，提醒道：“韩总……你好像超速了……”
他的回答再简单不过：“嗯。”
许昕蓉一顿，偏过头，那张深邃的侧颜满是担忧，剑眉也因焦急隐隐皱着。
她本以为他之时借故离开，但现在看来，他好像确有急事。
可是神经半夜的，他又会又什么紧急的事呢？
许昕蓉刚想到这，车子就拐进了钱塘小区，没多久，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
韩翊迅速解开安全带：“你在车上等我。”
许昕蓉从未见过他如此着急，甚至来不及听她说一个字，就跳车跑进楼。
车灯未熄，雨刷也没关。
许昕蓉将手刹拉起，然后坐在副驾驶位上，默念阿拉伯数字——
1,2,3,4,5……
数到199秒的时候，韩翊回来了，双手打横抱着一个小女孩，身边还有一人。
车灯映照下，那人一袭长发，那张焦急如焚的脸……柳眉弯弯，温婉如水，不是薛雯又是谁？
“小玥别怕，韩叔叔这就带你去医院！”
随着一声极尽温柔的安抚，车后门打开，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很快，车子重新启动。
一路上，小女孩很痛苦，不停喊疼。
“韩叔叔，我肚子好疼好疼……”
韩翊很照顾小女孩的情绪，语气柔和，不厌其烦：“小玥勇敢一点，医院很快就到了。”
原来，小女孩叫小玥……
“不要！我不要去医院！打针痛痛，我怕~~呜呜~~”那个叫小玥开始嚎啕大哭。
后视镜中，薛雯抱着小玥，两道柳眉心疼得纠到一起：“不怕不怕，有妈妈在。”
小玥小手捂着肚子，身子蜷缩成一团，小声抽泣：“嗯嗯……有妈妈在，有韩叔叔在，小玥坚强，小玥不怕……”
从钱塘小区到最近的医院，理应要半小时，但韩翊只用了十分钟。
“快！”
车停后，韩翊第一时间打开后车门，抱住小玥，薛雯跟在他身侧，一同跑进急诊部。
副驾驶位上，许昕蓉放下手，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递出的车钥匙。
车灯之下，她静静坐在那里，背脊僵硬到无法动弹，原本清澈的眸子无神无距，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魂不附体，精疲力竭。
短短十分钟，她亲眼所见到的，实在太深刻。
身为局外人，那感受太苦，太涩，太疼……
明明惨不忍睹，还要硬撑到最后，眼下再看自己的座位，许昕蓉只觉得满心讽刺。
副驾驶位……也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自以为是。
“叩叩！”
一名保安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女士你好，你们车没停到位，需要再调整一下。”说着，看了一眼空的驾驶位：“驾驶员人不在吗？”
驾驶员？
许昕蓉一怔：“人刚走。”
“你还在车上，他不至于走开太久吧？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车子这么停是不行的……”保安指了指地上的白色横线，伸手比划。
许昕蓉看着，眸光渐渐松怔：“我？或许，他压根不记得我也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