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果真如许昕蓉所言，晴空万里，宜爬山。

景区的山峰海拔不高，但绵袏相连，站在任何一座山顶，放眼望去仍是延绵群山，只要爬山者不中途改道下山，可以爬上一整天。

夕阳西斜的时候，许昕蓉和韩翊两人都已精疲力竭，各自背包也都弹尽粮绝。

“不行不行，我实在走不动了，打道回府行不行？”许昕蓉倚在一棵树干上，拍了拍酸胀的腿，满脸疲惫。

韩翊额前碎发沾满汗珠，看她一副累到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俊不禁：“也好，中饭没好好吃，等会儿请你吃顿好的。”

下山的石阶路很顺，却很容易令紧绷的双腿发抖。

譬如此时，听到韩翊这句话时，许昕蓉就差点抖了一下，下意识脱口：“韩总，我昨晚递交了辞呈。”

韩翊一顿：“看到了。”

“我知道辞呈理应提前一个月递交，但……”许昕蓉脚步不停，鬓边一缕黑发散出，缭乱地打在脸颊上，正好遮挡住眼睑下的情绪，“还是希望韩总应允。”

看来，赵允丞并未将他们之间的协议告诉她。

韩翊放慢脚步，低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悠远：“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在辞呈里已经写了原因。”许昕蓉答。

韩翊脚下一顿，唇角轻轻扯动一下：“嗯，觉得自身见识浅薄，缺乏专业，想趁着年轻抓紧充实自己……一番辞呈的标准托词……”

回以他的，是她理直气壮的反驳：“也是真心话。”

韩翊看着她，想看穿她的谎言。

然而，她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闪躲。

半晌，韩翊墨眸若有似无地一缩，抬手往下指了指：“从我脚下这阶台阶数起，一直到平地，你来猜台阶数是单还是双，如果猜对了，我就批准辞呈。”

也就是说，给她二分之一的机会。

“好！”许昕蓉没有犹豫，直接应声，扭头俯视而下：“我猜……单数。”

说完，摘了一朵野花放在脚下。

“1,2,3,4,5……”她率先往下走，默念数数。

因为双腿略微发颤，她走得并不快，一步接着一步，可以说稳扎稳打。

—

“小傻子，错过和过错，你宁可要后者？”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我没得选择。”

“是啊，一个人只有一颗心，的确没得选择。”

—

不久前医院中的记忆倏然响在耳边，许昕蓉清眸闪动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默念——

“98,99,100,101……”

“沙沙沙——”

风声骤响，落叶哗啦啦从眼前席卷而过，又哗啦啦瞬息落地。

就像半个多月前，婺城那场台风来得突然——

“真的只是朋友？你们也算青梅竹马长大的，小丞又那么优秀，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呢？”

那日，沈云秋如此问她，却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只因她的声音，被雷声淹没——“怎么可能从未动心？可我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赵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啊……”

儿时那么先知先觉，不成想，如今却沦落到后知后觉的境地。

思及此，瞳眸微微一敛，默念的声音不自觉地从嘴里吐出。

“158,159,160,161……”

她不知道，在她身侧，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直凝着她，将她所有的出神，怔楞，尽数看在眼里。

直到——

她跳到最后一阶石阶，掩下所有繁杂的情绪，用一种极尽纯粹无暇的目光抬起头：“公平起见，我数123，我们一起报数。”

韩翊答应得很干脆：“好。”

“123……”

“一百九十九。”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撒谎。

可他却没有拆穿，只静静地看着她，半天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眸光心虚半敛，才听他淡淡出声——

“你的辞呈，我准了。”

那时，她才恍然。

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二分之一的机会……

—

半年后。

北美最顶尖的学府之一。

西方古典古楼巍峨高耸，青松拂檐，玉栏绕砌，汉白玉地的柱子边威严地立着文学泰斗的雕像。

雕像前，一片郁郁青青的草地宛如厚厚软软的绿毡，一碧千里。

优秀的学子们抱着书来来往往，或席地而坐，或追逐打闹，将严谨和轻松两种截然不同的学术氛围融合的恰到好处。

一棵九百多年的香樟树下，许昕蓉姿势惬意地背靠树干，乌黑如墨的及肩发一半编辫，一半垂直放下，羊脂玉般通透白皙的脸颊上随意地落着两缕细碎的新长出的发丝，一袭蓝白相间的短裙搭配牛仔坎肩，清新不俗，优雅又不失俏皮。

树荫之下，那双清眸落在手机重播的一个华语新闻视频。

视频中，一个英俊的男人站在发布会中央，身姿挺拔，谈吐不凡，意气风华，无疑是全场的焦点。

薄如蝉翼的眼睑轻敛，划出一道浅浅的阴影，淡色的唇瓣微微上扬，温柔而释然。

随后，打开许久没有登录的社交软件。

N条未读消息一股脑儿地弹出来，无视诸如孙静妍等人的信息，多半都是好消息——

肖岩资金一事峰回路转，日前将妻儿都接到江南，一家人和乐融融，团圆温暖。

陶姜相亲成功，正和一名人民教师开展一段甜如初恋的恋爱。

朱俊飞和柳筱潇修成正果，平日里腻歪到不忍直视。

网点优优和杨天喜结良缘，一个月前已经领证结婚。

要说有什么不如意……只有AT迟迟招不到称心的市场高管，自她走后，市场部迄今群龙无首。

许昕蓉一一回复完信息，放下手机。

“Hey, Rong! Come, on! Time is up!”远处，一名身材高挑的白人美妞朝她挥手。

许昕蓉这才想起下午有场隆重盛大的新生轰趴。

“Okay！”

她匆忙起身，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个人。

“砰！”

强烈碰撞下，系在手机上的挂坠在半空剧烈晃动，摇摇欲坠。

那是一只纯手工的栩栩如生的小金毛，折射着树影间隙的阳光，璀璨如星，耀眼夺目。

“Sorr……”

她下意识抬眸，看到来人后，声音却戛然而止。

阳光透过树叶，疏疏浅浅地洒落，光影斑驳，交错相叠。

他挺拔地站在她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里仿佛只有她一人。

“好久不见。”他淡淡开口，一如既往的惊艳时光。

“你……”

半晌，她终于回过神，吃惊地眨了一下眼睛，“你怎么来了？”

他颔首凝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宠溺。

“你在这里，我怎能不来？”

风和日暖，空气里还弥留着香樟树沁人心脾的香味。

缓缓地，他深邃的眼眸里终于倒映出她的笑容。

她一笑，好像全世界的阳光都遗落到她的眼睛里，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那一刹，一切回到原点。

岁月安宁，韶华美好。

（本书完）

——

后记

也许这一生，每个人都无法避免遇上这么两个人——

一个先知先觉，过早封锁心扉，无欲则刚，无爱则强；

一个后知后觉，幡然醒悟时，已弥足深陷。

希望大家遇前者勇敢，遇后者洒脱，在现实生活中都能收获自己的幸福。

华笙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