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铮点点头：“我依稀记得，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放睡衣的快递盒还没被打开。”
赵磐多看了方铮一眼：“那你记不记得，那时候邱永胜的脑袋在不在？”
方铮摇头：“不，当时地上只有这一个快递盒。”
赵磐吧砸一下嘴：“也是，虽然从盒子纸质和包装手法上来看，这两个快递应该是同一个人包的，但与睡衣不同，装邱永胜脑袋的那个盒子上没有贴快递单。”他抬头时表情有些茫然：“难道是凶手犯案时自己带进来的？”
方铮站着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里环视四周，眼睛落在料理台上两个暗红色的小红圈上。她心里一动，左右寻找，在厨房的杯架上取下一个红酒杯，小心翼翼沿着那个红色小圈放下。
红酒杯底与小红圈严丝合缝地重合起来。
“于丽丽胃里发现少量酒精，可现场咱们没发现红酒是吧？”方铮问道。
“是的，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于丽丽在回家之前喝过了酒。”
“不可能。”方正摇头：“当天晚上是于丽丽开的车，以她那样惜命的性格，她不可能酒后驾驶。酒是她回家以后喝的。”她指着料理台上的两个小红圈：“而且喝酒的不止她一个。”
刘队默不作声跟进了厨房：“你的意思是，于丽丽不仅认识凶手，甚至在死前还邀请他一起喝了一杯？”
方铮联想起谢安风做的凶手侧写，她舔了舔下唇，开口道：“刘队，我来做个场景模拟，您看对不对哈。”
刘队没说什么，像是默许方铮继续说下去。
“我们假设，于丽丽身上穿的睡衣，就是凶手寄给她的。14号凌晨，在我离开于丽丽家之后，死者发现了地上的快递盒。快递盒里有一套华丽的睡衣，或许还有一张言语暧昧的小纸条。于丽丽欣喜之下，约凶手到家里度过浪漫一夜。”
刘队抬眼看了看方铮，还是没做声。
“之前我们就预设过，凶手是一名极有魅力的男士，他与于丽丽关系暧昧，但始终没有进一步的身体接触。于丽丽不是什么纯情少女，她年近四十，对这样一位令人心动的男士一定有着更旖旎的心思。两人的关系始终没有突破，而这时候于丽丽收到了对方寄来的一套睡裙。”
赵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这可以说是很直接的暗示了。”
在场忙碌的同事都往这里看过来，大家眼睛里都是心照不宣地赞同。
“于丽丽邀请凶手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根据死者死亡时间往前推，应该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凶手带着装有邱永胜头颅的纸箱和一瓶提前放好安眠药的红酒，来到了于丽丽家中。”
“他带着个纸箱子过来，于丽丽不会怀疑吗？如果于丽丽要求对方打开纸箱，那岂不是暴露了邱永胜的脑袋……于丽丽不可能不会惊慌的吧？”赵磐忍不住开口提问。
方铮用下巴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那个纸箱：“你看清楚，这个纸箱里面还有一层，是泡沫纸盒。如果我没猜错，里面原本应该放有干冰之类的防腐物。他只要对于丽丽说他带的是海鲜就行。”
赵磐一拍手：“对，海鲜配红酒。”
刘队不满赵磐打断方铮，瞥了赵磐一眼。赵磐被刘队吓得脸一僵，赶紧闭嘴不敢再吭声。
“两人先开了红酒，凶手哄于丽丽喝下。然后说服对方先去洗澡……比如‘你先去洗澡，我来做料理，等你出来我们吃大餐’。合情合理，于丽丽不会怀疑。”
刘队缓缓点了下头。
“于丽丽进了浴室，给自己放了洗澡水，进入浴缸后不久，安眠药的药效发作，她陷入昏睡。凶手等于丽丽睡着，进入浴室，完成犯罪。”
刘队听到这里，抬头看了眼方铮：“这么说，凶手的犯案手法，你也知道了？”
方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
“就……上回你说的那个大仙儿。”
刘队拧着眉，伸出手指了指方铮的鼻子：“案情外泄，你这是违反纪律。”
“他也不是媒体，嘴绝对严！”方铮举着手指发誓：“除了这个人我谁都没说！”
刘队也不追究，按理说案情外泄主要针对的就是媒体，像这种影响极大的社会案件，不可能做到完全保密。只要不引起公众恐慌，案情进展没有曝光到连凶手都知情的地步，没有人会深入追究这件事。
“说。”
“是柠檬酸和小苏打。”方铮想学着谢安风，装逼写一串儿化学反应方程式，可又记不住刚才谢安风写了些啥，干脆作罢：“凶手在于丽丽的洗澡水里放了大量的柠檬酸和小苏打，两者遇水反应生成二氧化碳。于丽丽家浴室有干湿分离的隔断，玻璃门一关，只要不开排气扇，于丽丽老老实实在浴缸里躺着别动，那些二氧化碳就能把她给憋死。”
“二氧化碳？”
“对，周瑞给的报告上不是写了吗，于丽丽死于惰性气体窒息，就是二氧化碳。”方铮带着一众人进了浴室，指着浴缸里的下水口：“证据有两个。一个是于丽丽皮肤和头发间残留的柠檬酸钠晶体小颗粒，那是柠檬酸和小苏打反应后的产物，原本我们都以为那是于丽丽泡澡时放在洗澡水里的浴盐，可如果是浴盐，那她必须放入剂量非常大才足以在她头发干了以后发间留下残留。第二个是浴缸里的金属配件上没有任何水垢残留，这是柠檬酸把水垢给溶解了。”
说完这一长串，方铮没等刘队开口，便赶紧补充：“我们可以查一下，最近有谁大量购入柠檬酸和小苏打……”
“查个屁。”刘队毫不客气呛了方铮一句：“无论是柠檬酸还是小苏打，都是寻常食品添加剂，本身无毒，没有管制，别说各个餐厅了，就连普通人家里也常备。这能怎么查。”
方铮不做饭，自然也不知道这些，她干笑一声，闭上了嘴。
刘队插着腰，环视整个凶案现场，半天后作出指示：“现在，要分几个方向来查。一个是从于丽丽这里单独来看，要查她睡衣来源，从睡裙品牌，购入方式，快递来源等等几个方面；还有一个是从整体来查。”他说到这里，瞥了方铮一眼：“要查于丽丽，邱永胜两口子，还有钟明泽之间的关系。”
方铮精神一振，赶紧挺直了腰。
“除此之外，小方。”刘队面向方铮：“我可以出一个正式的书面文件，邀请你那个半仙儿参与进本案，让他做做凶手的侧写，给点犯罪心理学方面的建议。回头让他来一趟局里，签一下保密协议。”
“收到！”方铮赶紧回应。
“你负责看好你那个半仙儿，让他分析分析凶手是怎么想的。”刘队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凶手与死者是情人关系，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是有预谋的作案，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情杀还是复仇？既然与死者关系亲密，可以随时对死者动手，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用这么复杂的作案手法。”
方铮连连点头，余光中看见赵磐正低着头拼命记笔记：“那并案的报告和其他文字工作就交给赵磐吧。他年纪轻，让他多做点案卷工作熟悉一下流程。”
众人目光落在赵磐身上，赵磐飞速动作的笔一僵，抬头干巴巴看向方铮。
“可以，让他做完先给你过目。”刘队说罢，又做了些指示，率先离开了现场。
没有任何一个刑警喜欢去做案卷工作，方铮是，赵磐自然也是。他无辜地蹭到方铮身边，小声抱怨：“师姐，你坑我。”
“我怎么坑你了。”方铮掩下幸灾乐祸的表情：“我这是**你，懂不懂？咱们刑警出外勤查案子只是工作的百分之四十，另外百分之六十，就是跑法院写案卷做结案等等，这么重要的工作你不搞熟悉一点，以后怎么担当大任。”
赵磐被说得晕晕乎乎，最后竟有点儿感激气方铮来：“一定不负师姐的期望，我会努力学习成长！”
方铮憋着笑，拍了拍赵磐的肩膀，然后学着刘队的样子，背着手离开了现场。
***
并案不是小事，几件单纯的谋杀案串在一起，成为了连环凶杀案，这种案件非常严重，要一层一层往上报，影响非常坏。但是，一旦把这几件案子并起来查，对于方铮这种刑警来说，是会方便许多，几件案子成了一件，各种单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线索可以串联起来互相联系辅证。
但对一个市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来说，他要做的工作，身上的压力则会更重。
可这会儿方铮没法顾及刘队的心情，她下了楼，找准谢安风的车，开了副驾驶的门相当自来熟地往里一坐。
“明天你有空吗？”
“是你的话，我都有空。”
方铮脑子一抽，伸手去捏谢安风的脸：“小嘴儿挺甜呀。”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收回手赶紧目视前方。
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常常对同桌小傻子做，那个长相可可爱爱的圆脸小男生，如今变成了身旁这个颀长白皙，安静内敛的美男子。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她暗暗摩挲自己的手指，咂摸着指尖的触感。
脸上肉少了，没小时候手感那么好了。
“嗯，有……什么事？”谢安风说话都有点儿不顺溜了，他强忍着夺门而出冲动，红着脸把自己死死按在驾驶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