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明开门进去，黑夜里扶着墙壁呆怔许久。

然后，开灯。

张玉华坐在沙发，背对着李唐明。

李唐明吓一跳，“老妈。”

“明天你去相亲。”仍然背对着李唐明，声音没有起伏。

“老妈，我……”她想对刚才解释。

张玉华打断她，“明天你去相亲。”仍是那句话，没有看李唐明，转身回到房间。

李唐明眼里泛红，她愧对老妈，老妈被朱家解雇，因为她跟朱向东的绯闻被别人指指点点，也难找到工作，因为是管家，别人很在乎雇佣这个人的私人生活跟品德。他们认为她没有教好女儿。

李唐明走过去，敲门，“老妈。”

张玉华没有出声。

李唐明喉咙酸涩，“老妈。”她又叫了一声。

自从她跟朱向东传绯闻，跟老妈的关系就僵冷，现在，她不知老妈是不是看到她跟朱向东在外面而误会。“老妈……”喉咙哽咽，“我要进去了。”

仍没有声音。

李唐明推门进去，张玉华坐在窗前，仍然背对李唐明。望着老妈憔悴衰老的身影，李唐明热泪盈眶。

她趋向前，伏在老妈膝上。“对不起。”她说。

“明天早上我去婚姻介绍所给你报名。”张玉华的声音像一面墙，没有感情也没有波澜，让李唐明听得心碎，她说，“你每天都要给我去相亲。”

“我要上班。”李唐明说。

“宁愿辞职，也要相亲。”张玉华从来没有勉强过李唐明做什么，一心以为李唐明长大了，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这次不同，她在门外看到这些，以长辈的阅历，她知道朱向东正在艰难地喜欢李唐明。

朱向东只有三十岁，以张玉华的年纪，他还是个年轻人，可是，朱向东在很多方面却比大一辈的人可怕，他骄傲又强势的性格，让他一旦遇到跟他性格冲突的事情，这种性格会让他十分矛盾，跟内心厮杀一番，经过这样一番挣扎，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性格像钢铁，不会软化，遇事情不会柔和处理，只会让事情更加激烈，没有人会知道朱向东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性格，如果自己没有调节好，内心就像住着一个魔鬼。就算没有这个绯闻，朱向东也喜欢李唐明，张玉华也不会答应他们在一起。

谁也不知道朱向东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别人遇到事情能屈能伸，朱向东太骄傲，他不会，只会像头犀牛一样往前撞，不懂得转弯，不懂得暂时跟生活妥协，只会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他太坚持自己的个性跟自我，不懂得跟生活握手言和，不懂得妥协。

这样的男人，张玉华不想把女儿交给他。李唐明还有下半生，可是，人生如流水，不停往前走，谁也不知道朱向东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嫁男人，其实就是嫁给一个人的性格。

做为母亲，深思熟虑，虽然她现在跟李唐明关系冷冰，可内心还是关心李唐明。她转过头跟李唐明说，“你每天下班就去相亲。”

李唐明不是不肯，而是做记者，上下班没有固定时间。她说，“每个周末……”她说，“老妈，我答应你，每个周末我都去跟男人约会。”

“不行，我会让婚姻介绍所每天安排男人跟你见面。”张玉华坚持。

“好。”李唐明伸手，环着老妈的肩膀，像在对老妈说也像在对自己说，让自己的意志坚定。她说，“我不会跟朱向东，永远不会。”她看着窗外夜色，月亮像躲不过浮云，一下子被云层遮住，忽明忽灭，就像刚才朱向东在街边，倚着车边手上那支烟，在她的心里一亮一暗，然后，隐没在黑夜。

心被凿了一个洞，没关系，时间会隐没伤口。

就比如，二十几年过去了，还有谁记得1989年3月26日那天，一个诗人躺在火车铁轨下面，让火车从身上辗过。

一夜无梦，惊醒却一身汗，恍惚看见朱向东灼灼目光像兽一样一直在旁边盯着她。

她赶去杂志社，开会，选专题，陈丽宁对李唐明之前的表现不满。“吴奇隆跟刘诗诗的婚礼，在微博热搜榜十八亿阅读量，李唐明，这不只是一场婚礼，学学别人怎么把一场婚礼做成品牌营销，利益最大化。”

如果把婚礼当成一件产品，可以从产品中挖掘话题，吴奇隆不只是一个演员，也是制片人，投资人，参与暴风科技。这场婚礼，让暴风科技的股价上涨。

而且可以深入挖掘暴风科技这种财经话题，集团的股东，新出哪些产品。

让陈丽宁生气的是，朱向东跟李唐明这样的绯闻也覆盖过各大媒体，可李唐明没有把握机会，让这起绯闻更加火热。

小秦说，“联想重组，我更加想知道这次联想想做什么，已经第八次重组，但联想不管在哪方面，都跟不上别人。”

“联想以前花巨资收购IBM就是失败。”

“你们说，海尔花五十几亿收购美国通用制造公司，能让海尔冰箱走向全球吗？”小秦开起玩笑，他跟李唐明年纪相同，可是像一般年轻人那样开朗，嬉皮。

“海尔只卖冰箱？”陈丽宁打断小秦的玩笑，正色道，“当当网落后亚马逊，京东，现在宣布当当私人化，被行业称为当当网在卖身，你们怎么看？”

小秦摇头，“当当网在私人化之前，内部也做过许多改变，可是都没有成功。”

慕文没有出声，她三十岁左右，平常比较沉默低调，对谁都像有距离。

“慕文，你有什么看法？”陈丽宁问。

“今天是海子的纪念日。”慕文说。

李唐明说，“我想做一期海子诗集。”

陈丽宁看李唐明一眼，“好……”又说，“不是每个人都看过海子的诗，但都喜欢海子这首诗传递的梦想情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劈柴喂马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告诉每一个人，我很幸福。’”

李唐明想不到一切利益为上的总编，也会喜欢海子，不由对总编改观。

慕文说，“我跟进莱纳昂多，他带《荒野猎人》来中国做宣传。”

小秦鄙夷，“你们是爱他现在，还是爱他当年那个《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

一向低调的慕文呛小秦，“以前他很帅，风度翩翩，现在他很有魅力，潇洒从容。”

陈丽宁点头，思绪沉浸在当年看《泰坦尼克号》的情形。这部电影太美，杰克跟露丝的爱太深情，而她，跟相爱的罗新韵牵手去电影院看这场电影。

一切都太美，包括当年的她跟罗新韵。现在？她苦笑，别人以为她没有感情，冷冰冰，只懂得工作，只会为工作低头。

当年看过这部电影的许多男女，都认为爱情至高无上，现在，现实让大家明白，爱只是生活的点缀。

个个当年的单纯，现在面目全非。

当年，谁为爱掏心掏肺日夜失眠过请举手！

被杰克与露丝打动过请举手！

当年那个单纯的丫头跟青涩少年，如今被生活改变了最初梦想没有？请举手！

陈丽宁有种冲动，让成员做一期当年青涩可爱又幼稚的自己，做着傻乎乎的事情，傻乎乎的爱着同桌，大家一起高唱《同桌的你》！

她挥走思绪，但仍动容，她说，“莱昂纳多终于拿到了奥斯卡的影帝。”

“每次奥斯卡颁奖，你们都为他流泪，认为奥斯卡欠他一个影帝……”小秦见总编也难得这么富有感情，揶揄她说，“他当年虽然帅，但奥斯卡只看演技，中国影迷难道看电影只看脸吗？”

慕文生气，“莱纳昂多年轻的时候确实很帅，可是，现在的他更有魅力，阅历磨炼，让他更帅气！”看来慕文是他的影迷，她说，“我为莱纳昂多哭过！”

“我为伟大球星罗纳尔多哭过，现在他退役，为什么这么胖？”小秦苦着脸。

另一个同事说，“我为梁朝伟哭过。”

“李唐明，你呢？”李唐明被小秦点明。

李唐明笑一笑，没有答。

一个声音从心里轻轻滑过，我为朱向东流过泪。

陈丽宁做事干脆，不想浪费时间。“散会，大家记得关注朱氏集团，传闻一旦朱向东重新当总经理，朱氏集团会来一次内部资源的重大重组。”

“改革？”小秦撇嘴，“那会得罪不少高层的利益。”

“所以……”陈丽宁双手撑着办公室，锐利眼晴环视众人一圈，目光停在李唐明身上，压低声音，“那就有戏看了，朱向东这样的铁腕性格一旦跟高层冲突，我可以想像，会动用到警察出队，大家要盯着这个新闻的举动，朱氏就要选举新一界总经理。”

陈丽宁挑衅望着李唐明，李唐明无动于衷。

就算朱向东不是这种性格，哪个集团重组都会有矛盾，内部意见不合，现在就有例子可看，王石的万科重组，不是被一直在背后支持它的华润集团呛声吗？

李唐明离开会议室，倒了杯咖啡，站在窗外，眺望天空。

天空没有云，而海子，永远不再。

在做专题报道时，她以海子一首诗为结尾，也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诗《眺望北方》。

我今夜跑尽这空无一人的街道，明天，明天起来后我要重新做人，我要成为宇宙的孩子，世纪的孩子，挥霍我的青春，然后放弃爱情的王位，去做铁石心肠的船长。走遍一座座喧闹的城市，我很难梦见什么，除了那第一个七月，永远的七月，七月是黄金的季节啊！当穷苦的人在渔港里领取工钱，我的七月萦绕着我，像那条爱我的孤单的蛇，她将在痛楚苦涩的海水里度过一生。

而李唐明的七月，她的七月要马不停蹄的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