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事，大家心里想的我都知道，天眼系统的研发成功，不是哪一个人的个人功绩，而是每个在一线的研发人员的努力。但是研发是脆弱的，它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需要有法律的保护。天眼系统中最重要的硬件和软件系统是李博士当年研发出来的，他的知识产权理应受到保护。”宋之涵不卑不亢道，“请问倘若今天是在坐的研发人员设计研发出了一个专利，你们可以接受它被其他人使用和获利么？”
答案是否定的。
没人愿意做那个被窃取劳动果实的人。
所以那一小撮研发人员沉默了。
眼看着局势被宋之涵压下，那个不安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李容都死了，他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专利权，我们可都还活着啊！网视科技倒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生活啊！”
那声音突兀又直接，大家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却还是没在人群中找到，直到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冲进来两男一女，分别是窦晨、黄齐齐和段嘉。只见段嘉稳准狠地找到了那个人，大声道：“展总！别躲了！我们看到你了！”
展晓军穿着一身员工服，带着鸭舌帽，看到是段嘉来了，马上要跑，却被黄齐齐一把抓住，直接扔到了前面开阔的地方。鸭舌帽在拉扯中掉了下来，大家一看，顿时傻了眼，这怎么是投资者关系部新来的总监展晓军啊？
石伟的脸已经绿了，展晓军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他赶紧瞪回去，展晓军明白他根本不可能保自己，只能生挺着说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我好歹是公司的总监，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太粗鲁了！”
“放屁！谁家公司的总监会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煽风点火，贼眉鼠眼地制造舆论？！”
黄齐齐一把抡起展晓军，把他的外衣抖了抖，里面顺势掉出一个电视遥控器，还有几个刚刚朝长桌砸过来的废品。
真相一目了然，果真是他在挑唆舆论。
所有员工恍然大悟。
“展总，”段嘉把一份合同扔到他面前，“这是你跟智心科技签的竞业协议，你违反条款规定擅自在静默期担任同行业高管，属于严重违约，你等着赔钱吧！”
展晓军看着那份合同，知道败局已定，他一咬牙一跺脚，高喊着“啊啊啊啊啊”顶着头向牛一样段嘉冲了过去，黄齐齐和窦晨连忙拦住，两个人一同把他制服。
黄齐齐冲着所有员工说：“除了这两个败类，我知道你们中还有假冒的、造谣的、拿了钱在这里煽风点火的，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不是网视科技员工的，立马给我出去！如果是网视科技员工的，只要你们不再跟着闹事，我们也不追究！不然让我们揪出来，什么后果大家应该知道！”
黄齐齐的这番话杀伤力十足，人群中开始产生**，没过多久，就有几个人快速从侧门溜了，然后三三两两的，一些人也开始仓皇离场，还在人群中的员工，把手中的那些物件踹到了前面，表示自己不会再起哄。
石伟见这场景，深吸一口气，知道大局已定，回天乏力了。
李越鑫看了许久的戏，终于站起身来，他抚了抚西服下摆，对窦晨说：“走吧，窦总，这场会确实也应该结束了。”
窦晨却站在原地不走，对李越鑫道：“李总，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知道你讨厌任何抄袭，也绝不允许网视科技再继续经营下去，可我今天和小段聊了很久，我想跟您商量，有没有可能，我们韧心科技收购智心和网视，我们三家公司合并成一家……”
窦晨的话还没说完，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已经变了。大家都知道，韧心科技是瀚鑫资本的，智心科技是千帆资本的，网视科技曾经属于天亦资本的，复杂的财团背景使得他们能不能合并变数极大，特别是这里面还牵扯着专利诉讼、私人纠葛……说着简单，做起来太难了，也太冒险了，这绝对不是窦晨能说出的话，倒特别像“那个人”的行事作风。
雷厉风行，张狂嚣张，敢想敢干，不计后果。
李越鑫直勾勾地看着窦晨，眼神阴郁：“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窦晨没打算隐瞒：“是封总，他一直都在外面，他说他不会进来，他相信涵总能处理好，也相信大家能接受他的提议。”
可他明明被我赶回北京了……
宋之涵心里微异，突然又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无奈地笑笑。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只想给她空间，让她去做好那件她一直都想做好的事情。
“可我不接受。”李越鑫冷声道，“石伟他窃取了我父亲的专利，网视科技是他的罪证，我绝不可能用我的钱去收购它，至于智心……”
李越鑫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还没来得急说完，已经被段嘉打断：“可是李总，天眼系统不能没有，那个才是李博士的心血！”
窦晨也劝说道：“李总，当年李博士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想要天眼系统研发落地，鸿雁南归，他想要天眼在中国发展的，我……”
窦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掏出手机，慌乱地查找：“那年李博士过生日，我们还给他拍了视频的！”
窦晨好不容易翻出当年的视频，他赶紧点开，视频中李容头戴着金纸做的生日皇冠，眼镜片倒映出橙红色的烛光，周围的同事都围着一团问他许的什么愿望，他笑眯眯地回答：“我十七岁从哈尔滨离开，再回国已经半截身子入土，我啊，没别的想法，就希望当年国家在我身上投入的资源，我能回报给祖国。中国太需要天眼系统了，我许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咱们能早日研发出天眼系统，和国外的企业看齐。”
“那第二个愿望呢！”大家问他。
李容和蔼又充满向往地回答：“我这第二个愿望啊，是希望小鑫能接受我，跟我回国。我年轻的时候把所有精力都献给了科研，偏偏我又是个情商很低的人，对小鑫和他的妈妈都不好，等咱们的团队稳定下来，把天眼系统做成了，我就去找他，把他和他妈妈接回来，我想带他去哈尔滨，看看我的故乡。我希望他能健康、幸福、快乐。”
“还有第三个愿望！还有第三个愿望呢！”
起哄声响起，李容无奈地笑笑，又接着说：“我这第三个愿望，是希望能见见我当年的同学同事，很早之前他就从实验室辞职了，现在在国内创业，我想有机会去见见他，听说他在国内认识很多投资人，说不定能帮咱们拉拉投资。有了钱，咱能换个好点的办公地点，搞个大点的实验室。”
“好啊好啊，融到钱以后，老板要给我们多发工资呀！”
“老板威武！！”
“李老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李导快吹蜡烛！！”
“鸿雁和李导都要长命百岁！”
多年前欢乐的视频被保留了下来，可当时视频里的主角已经不在，可悲的是，那些愿望和祝福也未达成。李容心心念念的朋友背叛了他，没有投资人愿意投他，专利被抄袭了，他没了钱，天眼系统也没办法再开发，所有的愿望化成绝望，他崩溃地哭喊，从大楼跳下，再也见不到他口中的“小鑫”。
物是人非，道尽人生悲凉，也不过如此。
窦晨和段嘉看完视频忍不住小声哭泣了起来，其他人虽然没哭，但也面色沉重，李越鑫双眼猩红，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段痛苦的回忆里。
亡者无法实现的愿望，对生者来说，无异于凌迟。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在乎的那个人死了。
“李博士真的想让天眼系统好好运营下去，这是他最重要的一个愿望。”窦晨摘了眼镜擦擦眼泪，又继续说道，“现在天眼系统已经在网视科技里正常运转了，只要李总你肯答应，我们收购了网视科技，李博士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他真的很希望天眼系统能普及，这是真的，我没骗你……”
李越鑫闭了闭眼，良久才哑着嗓子道：“我知道。”
他像是在做什么天人交战，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大家都以为时间停止，他才又睁开眼睛，凉凉地看向宋之涵：“我要买网视科技，你能做到么？”
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终于落到了地上，宋之涵无比诚恳道：“可以。”
她转头看向石伟：“石总觉得可以么？”
石伟苍凉一笑，像是败军之将，两眼通红：“我愿意无偿划转我的所有股份给大容的儿子，而这，都是我应得的。”
——
因为李越鑫态度的转变，网视科技没有解散，一切的方案从头再来。
梁清、秦钦和黄齐齐正在安抚民心，打发走了所有的媒体，正当宋之涵也想加入其中的时候，李越鑫叫住了她。
“涵。”
宋之涵回头：“鑫？”
李越鑫静静地看着宋之涵，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半晌才开口发问：“你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这一路走来，他过于执着于他认为的对错。
而出发的太远，他已然迷失。
他落寞，不知所措，想问回家的路，想问心的归处，也想知道活下去的意义。
宋之涵看着李越鑫，心口隐隐作痛，她哑着嗓子，轻声说道：“这世界上可能本来就没有对错，我想，大概遵循本心和善意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吧。”
李越鑫惨淡一笑，皮肤白到透明：“可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家又哪里来的什么本心和善意。”
他闭了闭眼，如同陷入绝望，却在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骑士哥哥，骑士哥哥！你开完会了嘛！”
李越鑫睁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他的跟前，二炮被她牵在手上，老老实实地蹲在一旁，摇着它黑乎乎的大尾巴。
李越鑫有点反应不过来：“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是因为爷爷说你在这里！爷爷说你需要花花！”花花露出灿烂的笑容，踮起脚尖抓住李越鑫的手，“花花想和你一起去看大楼！可不可以！爷爷也来啦，他在车里，他说他眼神不好，就不下车了，他让二炮带我来找你！”
花花像春天里饱满又可爱的桃子，鼓着脸缠着李越鑫：“你什么时候能开完会啊，我们赶紧去玩吧，爸爸以前说过，花花要多运动，才能长得高，我们要听他的话！”
李越鑫愣了愣，哭笑不得，像是突然顿悟了什么似的，慢慢展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是啊，花花要听爸爸的话，多吃饭多运动。”
而他也应该听李容的话，要健康、幸福、快乐地活下去，而不是与仇恨和执念为伴，终身挣脱不出精神的牢笼。
“鑫。”秦钦从后面拍了拍李越鑫的肩膀，他回头，看见秦钦和梁清站在他身后，李越鑫无奈笑道，“秦大律师，我还比较习惯你叫我李总，显得生分一点。”
秦钦大笑：“好啊，李总，那网视科技收购案的后续，还请您高抬贵手啊，我下面的团队都是些小年轻，要求千万别那么高哈。”
李越鑫点点头，又看向梁清。梁清平静道：“多谢。”
李越鑫坦然接受，他拍了拍梁清的肩膀，抱起花花：“保重。”
就这样，两人一狗，慢慢走出了大厅，外面的车窗落下，露出一个带着宽沿帽和黑墨镜的帅大叔，冲大厅里招了招手。
那正是郑强民。
李越鑫离开之后，宋之涵去看了下石伟，他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一遍一遍地翻看窦晨的那个视频，仿佛在走神。
“石总。”宋之涵叫他。
石伟抬头，尽是沧桑，卸下了伪装，反而从容了很多，他无力道：“你大概是早就知道我不是真心想要解散网视科技了吧？”
宋之涵：“是。”
石伟摇头，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你们不做研发，不知道研发对于科研人员的意义，天眼系统就像我和大容的孩子，但他却只承认他的那部分贡献，明明我也有参与项目……”
石伟仰天长啸，最后竟捂着脸笑了出来：“他真是个傻子，生日愿望不能说出来啊，说出来就不灵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
谁也不知道李容之于石伟到底算什么，他们曾经是同学，后来成为朋友，再后来成为敌人，也没人知晓，李容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到底有没有埋怨过他曾经的发小，所谓的知己，甚至连那些抄袭，也无从定义，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网视科技被韧心科技收购而烟消云散，而那些事情，也将变成一个个未解之谜，供后人口口相传……
……
宋之涵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妥当，去洗手间把脸上的脏渍擦掉，才跑出大厅。
在门口不远处，夕阳西下，停着一辆黑色吉普。封骋一身夹克，倚在驾驶室的门前，静静地等她。
宋之涵飞奔着跑了过去，封骋张开怀抱紧紧抱住。
他们两人相拥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信任、尊重、相知、相伴……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变得不需要用语言表达。
他知我心，我知他心，这就足够了。
“封骋……”
“嗯？”
“我饿了。”
“好，”封骋露出一抹酒窝，笑着跟她说，“走，回家，我给你做饭吃。”